“陈哲，你小子但是从首都来的文化人，跟个寡妇住一个屋檐下，就不怕流言蜚语把你的脊梁骨戳断了？”

  “别我我我的了！”青山林场场长王老鬼磕了磕手里的烟斗，烟灰落在满是泥土的靴子上，“场子里就这么大点当地，能住人的屋子都塞满了。林晚那儿，好歹能给你个窝，下雨不漏风，下雪不挨冻。你一个巨细伙子，还怕她一个女性把你给生吞了？”

  他的人生轨道，本应是水到渠成地考上大学，然后子承父业，也做个拿笔杆子吃饭的文化人。

  而他，这个“黑五类”的子孙，在高中毕业之后，没能等来大学的选取告诉书，却等来了一纸下放告诉。

  目的地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北，大兴安岭深处，一个他连姓名都没听过的公营林场。

  从了解的北京城，到这片生疏的原始森林，陈哲感觉自己像是被连根拔起，然后随意地扔在了一片荒野上。

  绿皮火车哐当了三天三夜，又换乘波动的长途汽车，最终坐上林场的拖拉机，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半响，才总算抵达了这个叫做“青山林场”的当地。

  他们说话粗声大气，嘴里经常叼着卷得粗糙的旱烟，看人的目光，直接又充溢了探求。

  他们打量着陈哲这个戴着眼镜，脸色白皙，身板单薄得像根高粱杆的城里学生，目光里有猎奇，有审视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排挤。

  陈哲拎着他那个老旧的人造革皮箱，站在林场中心的空地上，四周是生疏的面孔和听不太懂的东北方言，心里一片空落落的。

  她的老公，曾经是林场最好的猎手，一把猎枪使得炉火纯青，惋惜两年前，在一次进山打猎时，说是为了追一头黑熊，就再也没回来过。

  在林场这种荷尔蒙过剩的当地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性带着个孩子，日子过得有多困难，是个人都能想到。

  好在她性质烈，像一头不好惹的母狼，谁要是敢对她动歪心思，她就敢抄起斧头跟人拼命。

  她带着儿子，住在老公留下的那栋小板屋里，在林场的边际地带，独门独院，离人群远远的，倒也落得个喧嚣。

  “林晚那屋，一大一小两间，让陈哲住那间小的储物间，她跟孩子住里屋，这不就处理了？”

  就这样，在全场人异常的目光中，陈哲拎着他的人造革皮箱，硬着头皮，走进了林晚的小板屋。

  她会做好晚饭，一份给她和儿子冬子，另一份，则用一个珐琅大碗装着，放在宅院里的石桌上。

  可第二天朝晨，他就会发现，那件破了的衣服，不知何时被洗得干洁净净，破口处还被缝上了细密平坦的补丁。

  她就像山里一只警觉的母鹿，只需他一接近，她就会马上带着孩子躲进里屋，把门关上。

  他一瘸一拐地回到板屋，刚想找点东西包扎一下，林晚却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。

  然后，她回身回屋，拿出一个小布包，从里边捻出一些墨绿色的粉末，均匀地洒在他的创伤上。

  “这是我自己采的草药，止血消炎的。”她一边说，一边撕下一块洁净的布条，熟练地帮他包扎起来。

  他看着她低着头，仔细处理创伤的侧脸，心里某个当地，像是被啥东西，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
  尽管依旧是冷冰冰的口气，但陈哲却觉得，那道看不见的距离，好像，被填上了一块小小的石头。

  他会从自己那本就不多的补贴里，省出一点钱，托下山收购的搭档，给冬子买几颗糖块，或许一本小人书。

  “吃你家大米了？碍着你家睡觉了？管好你们自家爷们，别大深夜的，老往我家窗户根底下凑！”

  他知道，在这个生疏的，充溢歹意的环境里，他总算有了一个，能够称之为“伙伴”的人。

  有一次，陈哲在宅院里劈柴，斧头没握紧，脱手飞了出去，差点砍到在一旁游玩的冬子。

  第二天，他发现，林晚把那把斧头，从头磨过了，还用健壮的麻绳，在斧柄上缠了一圈又一圈，增加了冲突z力。

  前一刻仍是烈日当空，晒得人皮肤发烫，下一刻，西边的天空就涌起了大块大块的乌云，像是打翻了的墨汁，敏捷地铺满了整个天空。

  陈哲和林晚，还有被雷声吓坏了的冬子，三个人挤在屋子里，听着外面骇人的动态，心里都有些不安。

  朦胧的灯光下，他看见，他睡的这张小床正上方的房顶，正有一道道水线，不停地往下滴。

  林晚的身体开端不受操控地哆嗦起来，嘴唇也冻得发紫，她下意识地把相同瑟瑟发抖的冬子，更紧地搂在怀里。

  他举着煤油灯，在屋子里四处寻找，总算发现，只要里屋那个堆积杂物的墙角，还保持着枯燥。